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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中医药报整版报道】冰山下的火种 ——江西中医药大学双惟实践班基础素质教育20年纪实
时间:2026-10-26

  2026年夏天,一封越洋来信寄到了江西中医药大学(简称“江中大”)。写信的人叫郑婉,2011级双惟(惟学、惟人)实践班学子,如今在耶鲁大学工作。她在信里把一个清晨写得格外清晰:“晨露未落、霞光未散,脚步声在操场上交织回响,‘惟学惟人,求强求精’的口号在微光中愈发铿锵有力。这是自2006年起,双惟实践班每日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声音,如今依旧清晰如昨。”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一款名为“惟学惟人”的时间记录APP。从2014年起,郑婉开始记录时间,12年、4300多个日夜,她把每一天的每一小时都拆开、端详、复盘,像雕刻一件玉器一样打磨自己的时间。她把APP献给母校,献给“一起坚持过、奔跑过的双惟班队友们”,落款只有三个字:“终点见”。

  这个夏天,江西中医药大学党委决定开展双惟实践班创办20周年系列走访活动,持续倾听校友心声,全面复盘基础素质教育育人成效,迭代优化人才培养模式,就是要把双惟育人这项事业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深圳、广州、佛山、北京……与毕业多年的双惟校友一场接一场地座谈。20年来,这个不设门槛的基础素质教育实践班先后迎来27360名学子——平均每年有1300多名学生走进双惟班;而大浪淘沙,最终只有2299名学子获得双惟初级及以上证书。换句话说,平均每12个走进双惟班的人里,最终只有2个人走到了终点。高淘汰率之下,这份证书的分量格外沉——它不是靠入学成绩挣来的,而是靠无数个早起的坚持换来的。双惟学子的足迹遍布全国,他们中的许多人,把在江中大养成的“底子”带去了远方。

  一所“穷”大学的笨办法

  双惟班诞生于2006年秋。彼时,一些高校为创办“精英班”开出重金,奖励省高考状元20万元、市状元10万元。而地处江西南昌的江西中医药大学(当时学校名称为“江西中医学院”)囊中羞涩——2004年全校学生9000多人,学生人均经费不足3000元,连正常的教学运转都紧巴巴,没有足够的财力、师资去支撑那样的精英班。

  一边是“囊中羞涩”的现实,一边是“投入产出”的风险。作为一所中部省份的二本院校,如何在不大幅增加办学经费的情况下提高教育质量?这是一道摆在校领导班子面前的难题。学校用了整整两年时间,组织专门力量对我国高校创新人才培养模式的15376篇研究文献进行系统分析,梳理出当时高校素质教育存在的“五多五少”:理论多、实践少;突出精英教育多,面向全体学生少;注重专业素质多,注重基础素质少;外在激励多,自我激励少;注重投入多,注重实效少。

  “在学校里不应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舍精英班,办双惟班。”江西中医药大学校长朱卫丰全程参与了双惟班的创办,她说得直白:“素质教育不是搞精英俱乐部,不能以起点的高低区分学生的优劣,不应给学生划分等级。学生起点的高低、中途困难与挫折的多少,都并非最终的结果。”基于此,脱胎于“惟学、惟人、求强、求精”校训精神,学校于2006年创办了双惟实践班,开创了基础素质教育实践育人模式。办班理念归结为18个字:教无类、学为先、重激励、育特长、促实践、有思想。不设门槛、自愿报名、面向全体学生,不以入学成绩论英雄,不因起点高低区分优劣。

  20年后,已是全国教书育人楷模的双惟班班主任刘红宁道出了当年更深一层的思量:“学校当年经费投入不足,怎么保证教学质量?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条件请家教,出路就靠自学。所以我们的思路就是推动学生自学成才。双惟实践班,就是自学成才的实践模式。”这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一所“穷”大学在现实困境中摸索出来的生路——既然没有钱“买”最好的苗子,那就想办法把每一个普通苗子都培养成才。

  冰山之下,什么是基础素质?

  双惟实践班最核心的理论,源于一张“冰山模型”图。当年,这张图曾出现在申报国家级教学成果奖的PPT里,画面简洁而有力:一座冰山,水面之上只露出小小的一角,而水面之下,是巨大的、深沉的山体。专业素质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看得见、易评价;而决定这一角高低厚薄的,是水面之下那巨大的山体——基础素质。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在不知不觉中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登多高。

  基础素质,被定义为“对大学生的全面发展起基础作用,并决定专业素质发展方向和发展程度的素质与能力”。

  它有四项内容。以意志力为主体的身心素质,以奉献精神和服务意识为核心的思想素质,以跨学科知识的学习与应用为重点的学习能力,以创造性地提出、分析和解决问题为主导的思维能力。它还有五个特点:基础性、方向性、内隐性、波动性、不可或缺性。其中,内隐性,是说它显示度低、难以评价;波动性,是说它会受外界影响,必须内化为习惯才能固化。

  在双惟的育人理念中,这四项基础素质“如同物理学的三原色,所有综合素养都由它调配而来”。其中,意志力是“高铁轨道的基石”——没有意志力,万事难成。围绕四项素质,学校设计了贯穿大学四年的“SPSS”培养计划:励志类(Stimulate)、坚持类(Persist)、学习类(Study)、思辨类(Speculate)活动环环相扣,把抽象的“素质”具象化成日复一日、可触碰的训练。

  这套模式后来被凝练为“大学生基础素质”理论,2014年荣获第七届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实现了江西省高等教育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一个从“穷校”里长出来的办学思路,最终站上了全国高等教育的最高领奖台。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逼你

  双惟班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清晨六点,天还没亮,南昌的街头还浸在夜色里,双惟班的哨声已经准时响起。学生列队晨播报、晨跑、晨读,各队轮流派一名队员晨播报十分钟,讲专业知识、讲时事要闻;每逢周末,由学生自己策划、实施一次周末活动;每周每人还要参加一次志愿服务活动。晨播报、晨跑、晨读、周末活动,双惟学子口中的“三晨一周末”有着严苛的考核,累计三次迟到或早退,或者一次无故缺席,即被视为自我淘汰。

  准入宽松,淘汰却近乎“绝情”。但锻造钢军的方式,却不是管,而是“放”。双惟班实行的是自我教育、自我管理、自我激励、自我提高,养成终身奋斗的良好习惯的“四自一养”的内化机制。活动由学生自己设计、组织、实施、评价;班级日常管理交给班委、队委;高年级学生指导低年级学生,教学相长。老师在关键处点拨,更多时候是“点火”——点燃学生内心渴望成才的火种。而班主任和指导老师,全部是没有任何报酬的义务志愿者,利用业余时间,二十年如一日地陪伴。

  晨跑之外,双惟班还有“书香之家”,学生自行组成三五人的读书小组,每人每学期要完成不少于50本跨学科书籍的阅读任务,人年均阅读量在130本左右;“学海自驾游”,每个学生自选一门课程制定自学计划,独立完成学习;“科研零距离”,根据兴趣自由组队、自主设计小项目,体验科研全过程。办学前期,在班学生参加社会公益服务活动累计达5.7万人次,累计服务时间10.4万小时。

  学习、思考、实践、奉献,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揉进了四年时光。

  一群人才可以走得更远

  双惟班创办二十年,最有力的证明,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一批又一批学生。很多人问双惟班到底能带来什么?20年后,双惟校友们给出了时间的答案。2008级郝宇的答案很简短:“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可以走得更远。”

  意志力,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2008级的双惟班里,有一个特殊的年轻人叫肖勇,出生时难产落下后遗症,他走路四肢不协调、口齿不清。晨跑规定六点二十准时到操场,别的同学六点起床便能赶到,他却必须五点半就起床,提前半小时一步一步挪过去,双惟铁一般的纪律没有为他破例,他也从未让自己例外。凭着这股韧劲,大二时他决定自学中医,两年半时间自学完中医学五年本科的全部课程,2012年考取本校中医学专业研究生;如今,他已是赣州济元堂、宗荷堂两家中医馆的创办人、2024级博士研究生。他说:“双惟给了我一双腾飞的翅膀。”

  学习能力,让走出校门的人一直都在学习的路上。终身学习,早已成为双惟学子的集体习惯。2008级郭强博士毕业,从零跨学生物学。没有基础,他甘愿跟着低一届的师妹连续4个月“打下手”,练就扎实的生物学基本功。此后不到两年,他发现治疗缺血性脑卒中的新靶点,被国际同行评价为“有可能改变缺血性脑卒中的治疗方法”,论文获评“第八届中国科协优秀科技论文”。博士后出站后,他被首都医科大学中医药学院直聘副教授,成为该院近十年来首位入职即聘副教授的年轻人。

  思想素质,落点是奉献与服务。2012级葛荣荣在校两年内坚持赴敬老院义诊36次、施治千余人。这份奉献,后来又在更危急的场合被反复印证:鹰潭火车站,他为中暑昏厥老人施针人中、百会、内关、涌泉4穴,转危为安;校园里,他路遇晕厥教师,点穴施救、喂糖水,背送救护车。两度临危出手,他被学校授予“挺膺担当”奖。奉献的种子,在双惟人心里早早扎下了根。2008年初,江西遭遇冰灾,2007级陈国雄带着乡亲们开挖水渠、砍竹引水,解决了全村人的饮水难题。

  思维能力,是双惟班训练中最“难”也最“深”的一项。2012级曹乾安是思维训练最典型的样本。2015年国庆节,别人放假回家,他留在学校死磕1267篇文献、58列数据。外人眼里枯燥的体力活,在他眼中却是一场严密的思维拉练。面对杂乱的取穴记录,他不肯止步于“整理完成”,而是追问“穴位到底是什么”,把现象变成问题,由此走进“腧穴敏化理论”的天地。他先后成为中华中医药学会青年人才托举工程入选者、中国科协高端科技创新智库青年项目获得者,双双创下江西省中医学领域“首次”获选纪录。

  而郑婉,几乎是四项素质最完整的样本。大学期间,她和邹昆、贾广枝等11位同学组建“不弃疗”学习小组,按艾宾浩斯记忆曲线安排中医经典背诵,共整理学习资料783份、300多万字,垒起来有两米多高;小组全员考研上线,平均分超过国家线57分,还出版了《中医综合精华笔记》。2024年,她以第一作者身份于在国际期刊Nature上发表研究成果,30多岁已入选海外优青。

  这样的身影,还能列出一长串:2006级胡零三每天雷打不动读经典,读过的书、做过的笔记垒起来比他人还高,如今已是深圳市宝安中医院骨伤科党支部书记、骨三科主任、医学博士,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石氏伤科”第六代学术传承人。2011级刘林华发现,沿用二十多年的蝮蛇血清并非最优、五步蛇血清疗效更好,这一推翻二十年经验的结论,获《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相关研究佐证。2009级钟露斌离开三甲医院转做纯中医,复诊率接近百分之百……他们共同构成了双惟班二十年最艳丽的底色。

  这份“底子”,被看见了

  一项素质教育改革的成色,最终要由人才培养来检验——学生培养好了,就证明这个班办对了。双惟班首批指导老师王锋就感慨:“双惟的举措看起来很朴素,晨跑、晨读、每日做一件好事,都是一件件小事,却塑造了同学们不一样的人生。学生的内驱力一旦被点燃,潜能是无限的。”

  这份“底子”,也得到了教育界同行的一致认可。全国高校设置委员会专家组实地考察后直言:“这种模式不应仅属于江西中医药大学,应该属于中国高校,应当让更多的学生、更多的学校借鉴实践。”

  江西省教育厅组织全省高校代表专题进校学习双惟模式。江西省医药学校复制双惟模式创办“双立班”,培养的学生得到了用人单位的高度认可,让不少知名大企业主动打破不招收中职生的铁律,破例招收了很多“双立班”的学生。山西中医药大学的素质教育考察报告中是这样写道:通过在双惟班的学习和锻炼,学生的心理素质(意志力)、思想素质、学习能力、思维能力等四种能力和素质明显提升。二十年间,先后有近百所兄弟院校前来观摩学习,把素质教育的火种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走出校门,双惟学子的“底子”被用人单位看在眼里。一项针对双惟班前两届毕业生的跟踪调查显示,用人单位或导师对未来发展前景评价“较好”及以上的达到100%。

  二十周年再出发

  双惟班用二十年实践回答的,正是“为谁培养人、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的命题。

  站在二十周年节点上,这份答卷如何续写?各地座谈会上,校友们说得最多的,是感恩;说得最坦诚的,是建议——先谢母校,再讲当年;直面短板,不绕弯子。不少校友直言:“意志力是底层基石,但思维能力是当年双惟培养模式的短板。面对产业、产学研、AI时代,非常需要体系化、系统化的思维。”校方也坦承:“思维能力训练是过去的薄弱环节。精神午餐就是用来训练思维能力的,引导大家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未来会重点加强。”还有校友建议组织本科生走进实验室、提前接受科研训练,“既提升个人能力,也可以更好地衔接研究生阶段的学习”。

  如果说思维能力是双惟1.0需要补上的一课,那么站在二十周年起点上,双惟2.0要回答的,是另一道更大的时代之问——中医药青年应该扛起什么样的责任?

  双惟班选择自我审视、迭代升级。学校已将“双惟2.0”建设正式纳入事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完整传承四项基础素质框架,并对照中医药青年新的使命要求,对思想基础素质的内涵作出与时俱进的丰富与拓展。

  江西中医药大学党委书记黄加文明确表示,新征程上双惟班的思想素质培养,要在其中鲜明嵌入“挺膺担当”的时代要求,这是对近年来江中大育人实践的深刻提炼,“挺膺担当”已从“个体善举”转变为“群体自觉”。“江中大现象”背后,是学校双惟育人模式从“信念内化”走向“本领外化”的生动注脚。

  四项基础素质不会过时,但会进一步丰富,学校提出增加第五项基础素质:AI素养。

  这一设想,在北京座谈会上得到了与会双惟学子的一致认可。2007级李丹艳说:“AI我们必须掌握,但又不能完全依赖它,依然要有自己的辨别能力和判断能力。”在跨国药企负责临床诊断试剂市场推广的2010级余荣宗体会更深:“AI不能创造知识,它只是把过往的知识进行总结和整理。要尽可能自己去掌控它,把它当作工具,而不是一股脑扔给它。”

  学校的深思是借力AI的东风,让双惟学生能真正实现跨学科学习、构建属于自己的知识结构,不断提高提出真问题的能力,提高去伪存真的判断力,“古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今天双惟班的学生,要十八类学科样样了解”。

  培养模式上,双惟2.0也将作出调整。1.0时代前两年以磨炼意志力为主、三年级才进入专业训练的“摇篮班”设计,让一些同学“等不及”、看不到希望而中途退出。2.0将把意志力培养与专业训练同步推进,以项目引领学生更好地坚持,学生个人兴趣与学校提供的多元选择双向奔赴,“就像食堂提供更多的菜,让学生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终点见

  贯穿双惟班20年的,是一句朴素的话:“赢在终点。”这是双惟语录中传诵度最高的一句。2008级李鹏飞如今是江门市五邑中医院党委副书记,他把“惟学惟人”这四个字当作人生格言:“处在低潮的时候,‘赢在终点’教会我们不卑不亢;身处人生高潮,它又提醒我们不骄不躁。走得快不等于走得远、走得稳,不到最后,结局犹未可知。”

  2010年,第一届双惟班高级学员毕业时,制作了一份特别的毕业礼物——一盒装着36根火柴的火柴盒。36根火柴,36名同学,36颗火种。20年后,火种早已走出校园,走向全世界,散作满天星。

  清晨六点,江中大的操场上,晨跑的口号和脚步声仍会准时响起。冰山之下,火种未熄;长路之上,奔跑未止。又一个二十年的长跑,才刚刚开始。 (欧阳苗)


稿件来源:中国中医药报

部门审核:徐道富

责任编辑:杨清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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